出川的火车
一九六四年冬天,我二十岁,刚从技校毕业。通知下来的时候只有一句话:到西南去,参加三线建设。
火车走了两天两夜,车厢里全是和我一样背着铺盖卷的年轻人,没人知道前面是什么样子。有人带了二胡,在车厢连接处拉,拉的是《送别》。列车员过来看了一眼,没管。
到站的时候天还没亮,接我们的是辆敞篷卡车。路是土路,颠得人坐不住。有人问还有多远,司机说快了。这个“快了”,后来我们知道了,山里的“快了”从来不准。
隧道里的灯
我们干的活是打隧道。洞里没有白天黑夜,全靠灯。放炮之后要等烟散,我们就蹲在洞口数星星。
有一次掌子面渗水,棉衣湿透了,站在风里冷得发抖。老工长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给我,说你年轻,别落下病。他姓何,四川人,说话快,我到现在都记得他的口音。
山里的月亮特别亮,亮得让人想家。有人唱《我的祖国》,唱着唱着就不说话了。那时候没有电话,一封信要走半个多月,家书来的时候,整间宿舍的人都围过来看。
那封信
有一年冬天我病了一场,高烧三天。躺在宿舍里,忽然很想给家里写封信。
写给家里的,写了三页纸,最后没有寄。我怕他们看了更担心。信里写了冻伤的手,写了塌方,写了想回家。写完我自己读了一遍,觉得不该让他们看见这些,就折起来放在箱子底下。
这封信跟着我走了很多年,从山里到成都,从一个宿舍到另一个宿舍。后来孩子们整理旧物翻出来,问我要不要寄,我说不用了,收信的人已经不在了。
回城那天
八十年代初,单位迁回城里。我们坐了整整一天的汽车,看到第一盏路灯的时候,车上有人哭了。
城市比记忆里大,也比记忆里陌生。我在山里待了十八年,最会干的是打隧道,回到城里,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。好在单位给了岗位,从头学起,一干又是二十年。
现在偶尔做梦,还会梦见山里的洞口和那盏矿灯。醒过来在城里的房子里,窗外有车声。说不清是怀念还是别的什么,就是觉得,那十八年没有白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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